在唐朝的历史文献中,“两蕃”即契丹和奚,这一称号出现在武则天时。两蕃与唐朝的关系虽然比较复杂,但无非是和与战。两蕃归附唐朝,得到唐的扶持,与唐往来密切,同时也不断产生矛盾与冲突,较北方其他少数民族来说,战争次数多,持续时间较长(长达50多年),而且也相当激烈,双方关系一度出现僵化。从整体上说,两蕃对唐的态度比较一致,得到唐的回应也大体相当。因此,论述两蕃与唐朝关系的变化和构成这些变化的内外因素以及对双方的影响,对我们研究地域相近的少数民族的民族关系规律有一定的历史和现实意义。
一、尽藩臣义务
两蕃与唐朝发展友好往来,主动尽义务,包括断断续续贯穿于唐朝始末的归附与朝贡、唐中期以前的助唐立功、派遣质子等,这些都促使两蕃与唐的关系向着稳定的方向发展。归附是两蕃与唐结束冷战或敌对状态,建立臣属关系的前提。武德二年(619年)契丹内稽部、武德四年(621年)别部酋帅孙敖曹、贞观四年(630年)“营州都督薛万淑遣契丹酋长贪没折说谕东北诸夷,奚、霫、室韦等十余部皆内附”。[1]6082贞观二十年(646年)别部大酋曲据率众内附,贞观二十二年(648年),两蕃主部首次内附,“契丹帅窟哥、奚帅可度者并率其部内属”[2]61;开元四年(717年)与唐结束对峙状态后内附;开元二十年(732年),奚别部大酋李诗锁高降唐;天宝初年,两蕃新任首领李怀秀与李延宠同叛,被唐击破后又降;会昌二年(842年),“契丹酋屈戍始复内附”,[3]6172光启年间,奚不堪契丹的役属,举部内附。两蕃通过定期朝贡巩固与唐的友好关系。武德六年(623年),契丹“君长乃遣使者上名马、丰貂。”[3]6168奚于“武德中,遣使朝贡。”[2]5354贞观二年(628年)和三年(629年),契丹大贺氏君长摩会两次率部来朝,奚也于贞观三年来朝。据《册府元龟》卷970《外臣部·朝贡》载,贞观五年(631年)至贞观七年(633年),契丹四次朝贡,奚“阅十七岁,凡四朝贡。”[3]6173唐中宗至睿宗时,两蕃与唐的关系并不好,但也有朝贡的记载,如中宗时,契丹“削摧异俗,归诚本朝,频献封章”,[4]201景云元年(710年),奚首领李大辅“遣使贡方物”[2]5354。契丹“在开元、天宝年间,使朝献者无虑二十”[3]6172,奚“终帝世,凡八朝献”[3]6175。安史之乱后,契丹每年选酋豪数十人入长安朝会,“至德、宝应时再朝献,大历中十三,贞元间三,元和中七,大和、开成间凡四。”[3]6172咸通中,其王习尔之两次遣使入朝;奚在至德、大历年间朝贡十二次,德宗时二,宪宗时四,首领匿舍朗于大和九年(835年)来朝;咸通九年(868年),其王突董苏使大都督萨葛入朝。
两蕃助战立功,集中在唐太宗、唐玄宗时期。他们“输忠保塞”有几种原因:第一,感恩于唐的扶持,应唐征召,积极出兵。贞观十五年(641年),薛延陀攻打突厥,唐太宗“诏营州都督张俭统所部与奚、霫、契丹乘其东。”[3]6135唐太宗支援受高丽、百济攻打的新罗时,“诏营州都督张俭等发幽、营兵及契丹、奚、靺鞨等出讨。”[3]6189贞观十八年(644年),唐太宗伐高丽,“悉发(契丹)酋长与奚首领从军。”[3]6168贞观二十年(646年),跟随张俭将内外交困的薛延陀一举歼灭。显庆三年(658年),在营州都督程名振的指挥下与高丽交战,“名振以契丹逆击,大破之,斩首二千五百级。”[1]6309两蕃在开元初年内附后,随唐将出兵突厥,“期八年秋并集稽落水上,使拔悉蜜、奚、契丹分道掩其牙,捕默棘连。”[3]6052开元八年(720年)契丹反叛,营州都督令薛泰帅骁勇五百人,“又征奚王李大辅者及娑固合众以讨可突于。”[2]5352第二,受物质条件的诱惑。肃宗时,与唐交战多年、受重创的两蕃转而助唐平叛,“今兵马乘胜,便取东京,平卢节度使兼领奚契丹五万,又收河北。”[4]465从中换取以物质为主的答谢。第三,受唐官员的劝诱或胁迫。奚酋长李诗锁高在唐信安王祎的劝说下来降,助唐攻可突于。天宝四年(745年),奚两次在安禄山的胁迫下随唐讨契丹。
两蕃派遣上层子弟入质唐都城以表不叛之心,这些质子往往被加授以禁卫军郎将、将军、大将军等职,尽侍卫天子的义务。后来叛唐的孙万荣在武则天时作为质子入侍,“时四夷质子多在京师,如论钦陵、阿史德元珍、孙万荣”,[3]4170万荣还蕃后又以子入侍,两蕃在开元二年(714年)欲派质子入朝,但由于京师质子太多,唐下令“契丹及奚延通质子,并即停追。”[4]299几年后,契丹首领李失活“遣子入侍”[4]309。开元八年(720年)契丹新首领“邵固以子入侍”[3]6171。
二、与唐朝的冲突和战争
两蕃对唐朝虽然不断地尽义务以发展友好关系,但他们与唐的冲突和战争也此起彼伏,“如果抛去契丹与唐没有直接交往的时间,那么,双方50余年的战争占双方交往时间的一大半……而战争却是双方关系的主流。”[5]110两蕃与唐的战争被古今许多史学家说成侵略或归结为“本性”,据《旧唐书》卷199《北狄传》载:“北狄密迩中华,侵边盖有之矣……非惟势使之然,抑亦禀于天性。”[2]5364岑仲勉也认为“既属托庇,自应服从主人,若其诡谋弄兵,阴谋夺国,直是侵略举动。”[6]268事实是否如此?我认为不能简单地将责任全部推给两蕃。为了便于说明问题,我们按时间划分四个阶段来看两蕃与唐的战争史实。
第一阶段,唐高祖时期:或单独或跟随突厥、地主武装侵犯唐边境。虽然唐高祖先后在柳城郡设营州总管府、置辽州总管府镇抚两蕃等东北少数民族,但两蕃基本上没有接受其管制。契丹“数抄边境,二年,入寇平州。”[2]5350五年(622年),“契丹寇北平”[1]5956。三年(620年),两蕃在突厥的带领下入寇幽州,并与地主武装窦建德会师于晋(今山西临汾)、绛(今山西新绛)等地;六年(623年),奚向地主武装高开道借兵两次入寇幽州。
第二阶段,唐高宗时期:联手反叛。显庆五年(660年),两蕃首领窟哥、可度者死,契丹“与奚连叛,行军总管阿史德枢宾等执松漠都督阿卜固献东都。”而“奚惧乞降,斩其王匹帝。”[3]6174调露年间,突厥“诱扇奚、契丹侵掠州县。”[3]2978
第三阶段,武则天至安史之乱时期:联合加深,与唐战事连绵。万岁通天元年(696年),契丹归诚州刺史孙万荣与松漠都督李尽忠杀营州都督赵文翙,据营州作乱,侵犯唐边州。奚归属突厥,也成为契丹的援军。尽忠死后,突厥助唐讨契丹,夜袭松漠部,但万荣很快收散兵重振旗鼓,“万荣锐甚,鼓而南,残瀛州属县,恣肆无所惮。”[3]6169短时间内攻占了唐边境四州,杀略官民。总体来说,契丹胜多于败,唐不断增加兵力讨伐,但收效甚微。后来“奚人叛万荣”[1]6521,与突厥一同介入败契丹。
睿宗景云元年(710年)“奚、霫犯塞,掠渔阳、雍奴,出卢龙塞而去。幽州都督薛讷追击之,弗克。”[1]6659—6660延和元年(712年),奚酋李大酺与幽州都督孙佺带领的十二万唐军战于冷陉(今内蒙古自治区巴林右旗西北坝后),歼灭唐军,俘获孙佺、唐将周以悌献于突厥使。开元二年(714年),契丹与薛讷率领的六万唐军战于檀州,唐兵大败,薛讷与数十骑突围才免于被俘。
开元八年(720年),契丹大臣可突于与其首领娑固起冲突,可突于反攻娑固,娑固奔营州。可突于杀来拒的两蕃首领,生拘唐将薛泰,另立新主后遣使谢罪。开元十八年(732年),可突于杀首领邵固,胁奚投奔突厥。奚首领李鲁苏走投渝关(今山海关),其妻东光公主与契丹邵固妻东华公主投奔平卢军。开元二十年(734年)唐军出塞击讨。奚对唐的态度并不坚决,在可突于引突厥兵来拒时,降奚出于自身考虑,在战斗中逃散,致使唐军大败。可突于诈降,暗地里却派人去联络突厥。但他与牙官李过折的矛盾被唐利用,李过折被说服举兵起事,乘夜斩可突于及其党羽后率余众降唐。不久出身于可突于一族的泥里杀李过折,接受了唐的册封后很快与奚背叛,转向突厥。因此,开元二十八年(740年)前,每年都有唐对两蕃的征讨。
天宝四年(745年),两蕃首领杀和亲公主叛唐,在安禄山的攻打下次年失败,但“自是禄山与相侵掠未尝解,至其反乃已。”[3]6172奚仍动摇不定。天宝十年(751年),奚出骑兵二千为向导跟随安禄山讨契丹,趁唐军疲困时反,联合契丹夹攻禄山营;此后几年里,两蕃经常遭安禄山征讨,甚至在安禄山反叛的半年前,仍上奏破两蕃。
天宝十四年(755年)十一月,两蕃等少数民族军队在安禄山的带领下在范阳起兵反唐。在参加的少数民族将领中,两蕃的将领占了近一半。[5]347他们对唐的反叛也比较激烈,如奚王阿笃孤“初以众与正臣合,后诈言请以万余骑同收范阳,至后城南,中夜反攻”。[2]3940被李忠臣讨破。
第四阶段,安史之乱后至唐末:主动挑起战争。契丹于“贞元四年,犯北边”[7]951;奚在贞元四年(788年)与室韦侵扰振武;宪宗时勾结回纥、室韦进犯西城、振武;大和四年(830年)侵唐边境,被唐将攻破,其帅茹羯和二百多将领被擒。唐末,契丹实力远远超出奚,“两蕃”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东北少数民族都被纳入了契丹的役属范围。
三、影响关系发展的内外因素
从以上论述中可看出两蕃与唐朝关系的一个特点,即“和”与“战”交叉进行,和中有战,战中亦有和,之所以如此,既有两蕃的发展需求与其民族特性这一内因,也有来自唐朝与突厥、回纥的外部影响,两蕃与唐朝关系发展受这些内外因素共同作用。(一)两蕃自身的发展与游牧民族的特性是其调整对唐关系的根本原因
首先,一个民族或政权必须不断地满足自身的发展需求,两蕃也不例外。两蕃尤其是契丹在唐朝获得很大发展:隋末唐初,两蕃进入了原始社会末期部落联盟时期,各自的主部结成了永久性的军事部落联盟,“凡调发攻战,则诸部毕会。”[3]6167自隋文帝至唐高宗,“征战皆在辽东,辽西远于锋镝矣。至武后之世,奚、契丹之获休息,盖已历百年,故其势渐张。”[8]151长时间的休整使两蕃实力增强,契丹早在高宗初年就独立抗击了高丽的进犯。两蕃军人善于战斗,在唐调派的战争中培养了大规模作战的经验、能力的同时,对唐军的作战方式渐渐熟悉。两蕃派上层子弟到长安学习汉族文化,同时渐渐掌握了唐内部的国情及地理,“皆因入侍见中国法度,及还,并为边害”、“窥图史成败,熟山川险易。”[3]4170契丹和奚在唐的管制下联系不断增加,背唐后主动联合,号称“两蕃”,牢牢占据辽西地区。涅里成为契丹首领后,遥辇氏取代了实力衰竭的大贺氏,这是契丹又一次大的发展。“频繁的对外战争,使得阶级分化明显地加强起来。世选制度加强,部落联盟公共职能逐渐消失。一个新的、保护私有制的机构正在迅速形成中。”[9]276由于周边的高丽、突厥与回纥相继败亡,唐朝政权也摇摇欲坠,没有强大政权的羁绊,契丹于唐末已成为北方强权,单从人口上讲,“至唐,大贺氏胜兵四万三千人,分为八部。……及太祖会李克用于云中,以兵三十万,盛矣。”[7]395兵力增长了近十倍!一些藩镇势力也向其乞盟以扩大自己的势力,如“唐河东节度使李克用遣通事康令德乞盟……汴州朱全忠遣人浮海奉书币、衣带、珍玩来聘。”[7]2实力的增强使两蕃有了更大的获得需求的欲望和能力。其次,两蕃虽然不断发展,但直到唐末,仍以游牧为主,“射猎居无常处”[3]6167。因缺少发展所需的稳定的经济来源,一旦自身的生存得不到保证,则易归附唐朝。唐朝初年,两蕃在突厥的控制下发展步履维艰,纷纷附唐。文明程度低,尚未进入较文明的圈子,“普遍视掠夺财物高于其他一切,因为在他们看来,发动战争掠夺财物是获取财富的最简单最迅速的手段。”[5]118被唐礼待时则诚心归附,如摩会得到唐太宗所赐鼓纛后,“由是有常贡。”[3]6168契丹大酋骆务整、李楷固被俘后,狄仁杰奏言:“若抚之以德,皆为我用矣。”[1]6547他们被册封后,在歼灭契丹余党时屡有战绩;睿宗时幽州都督裴怀古“绥怀两蕃”[3]5626,将举落内属;反之便滋生反叛之心,不会通过战争外的方式解决,开元十八年(630年)可突于入朝,同平章事李元纮不以礼相待,左丞相张说一语道破之:“若不优礼縻之,必不来矣。”[2]5352不久,可突于反。
(二)唐朝稳定的农业经济、唐统治阶级的民族思想及唐国力的强弱是影响两蕃与唐关系变化的重要原因与两蕃接近的营州,历史上是前燕、后燕和北燕的都城,魏晋南北朝以来就是一个区域性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有着发达的农、牧、商业和雄厚的社会基础设施,是东北民族融合的中心。两蕃自北魏时起就和营州及其周边地区的经济往来不断,其稳定的农业经济吸引着处于游牧经济状态下的两蕃,武则天时两蕃叛唐后占据营州也大概是这个原因。
唐高祖“抚临四极,悦近来远,追革前弊。要荒藩服,宜与和亲”[4]24;唐太宗内外兼修,形成“爱之如一”的民族思想:“王者视四海如一家,封域之内,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1]6022摩会首次来朝后,突厥索要契丹的控制权,被唐太宗拒绝:“契丹、突厥,本是别类,今来归附,何故索之?”[2]5350到贞观十四年,“唐地东极于海,西至焉耆,南尽林邑,北抵大漠,皆为州县,凡东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九百一十八里。”[1]6156高宗“永徽之政,百姓阜安,有贞观之遗风。”[1]6270两蕃在唐太宗、唐高宗初期与唐基本上没有大的冲突,史籍中很少唐官员引发两蕃反叛的记载。反面的例子也很多。唐高宗、武则天没有形成完善的民族思想,“战争是唐高宗和武则天时期民族关系的主流,……如果算上唐高宗对辽东用兵,几乎每年都有战争”[5]255,唐军出征动辄十几万甚至是几十万。“然自太宗时,本无近切之外患,而开边不已,高宗已后,国力日衰,而终不肯有所弃。”[8]157唐玄宗虽然推崇“中外无隔,夷夏混齐”[4]442,认为应积极发展与少数民族的关系,他在位期间也曾出现过开元盛世,但他的“多事四夷思想”[5]272以武力为基础,势必引起战争。收复营州时,“上亦以冷陉之役,欲讨契丹”。[1]6695为挽回“面子”,把私怨掺入其中。他无视契丹的实际情况,对“众情所望”的可突于态度冷淡,这早已使可突于不满,开元十八年的反叛酝酿已久。武则天与唐玄宗在处理两蕃反叛时有几个共同点:一是对其进行侮辱。武则天“更号万荣为万斩,尽忠为尽灭”[3]6169,玄宗竟在诏书中用“狂胡”、“贼”、“小寇”等侮辱性字眼,谴责其“背恩”、“负德”;二是以杀少数民族叛军数量定奖励标准。如突厥默啜攻契丹后册封他为立功报国可汗,张守珪、安禄山在与两蕃的交战中屡立战功,玄宗竟欲立他们为丞相,在唐官员的劝说下才作罢,但仍赏赐甚厚,如安禄山被“赐铁券,封柳城郡公。又赠延偃范阳大都督,进禄山东平郡王”[3]6414,并“更赐实封二百户,通前五百户,余如故。”[4]289此后“安禄山职位的升迁与诱杀契丹人的数量成正比。”[5]322这些做法伤害了少数民族的感情。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愈加严重,唐朝国力不断衰退,给契丹的扰边提供了可乘之机。
统治者民族思想出现偏差,影响唐官员对两蕃的态度,这在武则天至唐玄宗时尤其严重。他们或鄙视两蕃,或为立功而采取过激行为,直接引发了两蕃与唐的冲突。武则天时营州都督“(赵)文翙刚愎,契丹饥不加赈济,视酋长如奴仆,故二人怨而反。”[1]6505曾受到唐太宗优待的契丹首领此时却屡遭侮辱,遇上天灾却没被及时上报朝廷给予赈给,长时间积下的怨恨一触即发。睿宗时,新任幽州都督孙佺声称“薛讷在边积年,竟不能为国家复营州。今乘其无备,往必有功。”[1]6672—6673薛讷为迎合玄宗收复营州的心理,主动奏请出击契丹。收复营州本没有错,但他们为自身的立功而引发,忽视了战争以外的方法。开元八年(720年)营州都督保护契丹首领的做法是对的,但反攻可突于却成了插手少数民族内部事务。天宝年间两蕃的反叛完全是安禄山一手造成的。据史书载:“禄山幸邀功,肆其侵,于是两蕃贰。……自以无功而贵,见天子盛开边,乃绐契丹诸酋,大置酒,毒焉,既酣,悉斩其首,先后杀数千人,献馘阙下。”[3]6412-6414唐官员的行为使两蕃的民族感情受到伤害,反抗心异常强烈。两蕃反叛有一个特殊情况,即被安禄山蓄谋已久的叛唐野心所利用。安禄山“虑玄宗年高,国中事变,遂包藏祸心,将生逆节。乃于范阳筑雄武城,外示御寇,内贮兵器,养同罗及降奚、契丹曳落河八千余人为假子,及家童教弓矢者百余人,以推恩信,厚其所给,皆感恩竭诚,一以当百。”[10]12两蕃从开元年间起就开始被安禄山收买,“自燕以下十七州,皆东北蕃降胡散诸处幽州、营州界内,以州名羁縻之,无所役属。安禄山之乱,一切驱之为寇,遂扰中原。”[2]1527而营幽二州内的少数民族主要是两蕃等东北少数民族。这里有一个问题,之前安禄山对两蕃的绞杀与两蕃跟随乱军反唐是否冲突?回答是否定的。据《安禄山事迹》载,“后禄山数诈称破奚、契丹”[10]20,多是其假报军情来博得唐玄宗的赏识,真正出兵的次数有限,俘获的战俘实际上是阿布思的部落,实际上借出兵为幌子搜罗反叛之众,发展自己的势力。[5]375安禄山对两蕃等少数民族软硬兼施,“禄山专制河朔已来,七年余,蕴蓄奸谋,潜行恩惠,东至靺鞨,北及匈奴,其中契丹委任尤重,一国之柄,十得二三,行军用兵皆在掌握。蕃人归降者以恩煦之,不伏者以劲兵讨之,生得者皆释而待,赐以衣资,赏之妻妾。……禄山悉解九夷之语,躬自抚慰,曲宣威惠,夷人朝为俘囚,暮为战士,莫不乐输死节,而况幽蓟之士乎?”[10]25
(三)突厥以及回纥的强弱是两蕃调整对唐政策的外部条件突厥与回纥兴起,两蕃既可以跟随他们在抢夺中快速聚敛财物,也为背唐后有新主可投铺设“退路”。尤其是奚,更接近突厥和回纥,更易受他们的控制。突厥始毕可汗继立后,“华人多往依之,契丹、室韦、吐谷浑、高昌皆役属,……控弦且百万,戎狄炽强,古未有也。”[3]6028两蕃跟随突厥侵扰唐边境;唐高宗调露年间,突厥又开始复兴,“其后奚、羯胡又与桑乾突厥同反”[2]2978;武则天时期,助唐讨契丹所得的赏赐与从契丹、唐边境所掠夺的人口和财富使突厥迅速壮大,“契丹及奚自神功之后,常受其征役,其地东西万余里,控弦四十万,自颉利之后最为强盛。”[2]5172默棘连取得政权后,突厥内部团结一致,实力又一次恢复壮大,“年七十余,众尊畏之”[3]6051。两蕃在默啜至默棘连在位期间又多次与唐起冲突。开元末,回纥骨力裴罗继立,联合拔悉蜜、葛逻禄击溃突厥,占有其地,并很快破拔悉蜜、葛逻禄,杀突厥白眉可汗,扫除其扩张的障碍,“斥地愈广,东极室韦,西金山,南控大漠,尽得古匈奴地。”[3]6115两蕃叛唐后不久就归属了回纥,“皆有回鹘监护使,督以岁贡,且为汉谍。”[2]4677只要突厥或回纥对两蕃实行暴虐或势力衰退,两蕃便易于附唐。如贞观初年,突利可汗“敛取无法”[3]6038,唐贞观四年(630年)突厥破亡,开元初默啜可汗“因虐用其下。既年老,愈昏暴”[3]6048。天宝初年,突厥内乱,会昌二年(842年),回纥破亡,两蕃向唐内附。
综上所述,两蕃与唐朝关系的发展尤其是双方的战争是内外因合力的结果,如果说发动战争是两蕃的本性,那么“自至德后,藩镇擅地务自安,鄣戍斥候益谨,不生事于边,奚、契丹亦鲜入寇”[3]6172。可见,战争发生一方面是两蕃本身的发展需要;而另一方面则是唐统治阶级错误的民族思想所引起;还有一方面是突厥与回纥从中的掣肘。因此,两蕃与唐的战争不能简单地看作是两蕃的“专利”。
四、两蕃与唐朝关系发展对双方的影响
两蕃向唐靠拢,得到唐的安抚,通过获得的权利与所尽义务相互作用,推动与唐的关系的发展。反之,则受唐打击,经济发展缓慢,在东北地区的地位下降。(一)对唐朝的影响营州一直都是唐政府边境防御的重要地区,“国家往有营州,兹为虏障,此北狄不敢窥觇东藩,由其辑睦者久矣。”[4]309两蕃东南接营幽二州,北毗靺鞨等东北少数民族,东距高丽,西临突厥,对营幽一带边疆的稳定以及对唐管理东北地区、牵制突厥至关重要,正像唐玄宗所说:“两蕃归我,因用御边。”[4]403两蕃归顺,通过向唐朝贡马、牛、羊等土特产和互市,解决了中原农民的耕种问题;下层民间交往频繁,两蕃文化也进入中原,如“奚车,契丹塞外用之,开元、天宝中渐至京城”[2]1957;开元初两蕃内附后,唐政府得以在营州“开屯田八十余所,招安流散,数年之间,仓廪充实,市邑浸繁。”[1]6727纳入唐的行政建置,则便于唐“把辽西的控制权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11]这样,唐军通往高丽的道路畅通无阻,而且参与对高丽的战争大大减轻了唐军征讨高丽的压力,进而掌控高丽;也便于唐与东北腹地的少数民族建立君臣关系;突厥对唐的侵扰也变得不那么容易了。难怪唐太宗拒绝突厥对契丹控制权的索回,高宗时突厥煽动两蕃叛唐也就不难理解了。两蕃叛唐,首先会扰乱边境政局,给中原百姓带来灾难。武则天时契丹反叛后,“河朔不安”[2]3109,而且“会契丹作乱,山东不安”[1]6517。而魏州前刺史独孤思庄“悉驱百姓入城,缮修守备。”[1]6510中宗神龙年间,“沧州刺史姜师度于蓟州之北,涨水为沟,以备奚、契丹之寇。”[2]2113开元八年(720年)可突于拒唐将,使“营府震恐,许钦澹移军西入渝关。”[2]5352两蕃跟随安禄山叛唐后,“数出北山口至于范阳,俘劫牛马子女”[10]31。唐末,契丹骚扰唐边境河东地区,“获生口九万五千,驼、马、牛、羊不可胜纪。”[7]2猛烈的反叛使唐不得不借回纥兵来镇压。其次,唐管理东北地区的行政机构被迫后移,使唐对东北地区的防御能力大大降低。武则天时两蕃叛后,安东都护府于圣历元年(698年)六月改为安东都督府,被迫撤到幽州地区,到开元二年(714年)移安东都护于平州(今河北卢龙),营州都督府被迫后移于幽州东二百里渔阳城安置(今天津蓟县),开元五年(717年)才复置柳城,归顺的两蕃别部被迫迁至中原内地安置。唐朝在朝鲜半岛北部的固有领土不断遭到新罗的兼并,一些高丽的残存势力也趁机与东北其他少数民族一起脱离了唐的管辖,靺鞨的首领大祚荣趁机建立渤海国。天宝初,两蕃归附前,唐东夷都护府移于辽西故郡城(今辽宁义县)[2]1526,安史之乱时,唐对东北地区的管理也只能任命幽州都督或内地官员兼任,作用甚微。再者,壮大了唐劲敌突厥的实力。大祚荣建国后,遣使与突厥结交,由于契丹反叛阻隔了唐征讨的队伍,唐对此也只能听之任之。契丹失败后,“其余众及奚、霫皆降于突厥”[1]6522,他们在突厥的指挥下,增加了对唐边境的威胁。(二)对两蕃的影响两蕃附唐,会得到唐的安抚,包括册封、设羁縻府州与和亲。册封使两蕃首领“加以侯王之号,申以封拜之宠,备物典册,册以极其名号,持节封建。”[12]11326和亲“是指两个不同民族政权或同一种族的两个不同政权的首领出于‘为我所用’的目的所进行的联姻。”[13]284设置羁縻府州即允许两蕃在原居住地生活发展,并接受唐行政机构的统一管理。这些都有利于两蕃经济发展和政治地位的提高。册封与和亲,一般是唐与较大少数民族结成友好关系的方式。两蕃首领起初多被封为都督、刺史,武则天时起开始被封王,级别不断提高。不但生前得到唐的重视,死后也得到唐的册封,如玄宗时“失活死,赠特进,帝遣使吊祠”[3]6170。两蕃的首领“皆得世袭”,窟哥的孙子李尽忠继任为新首领,李失活死后,其弟李郁于、李邵固袭松漠都督之位,同样,奚首领李大辅死后,其弟李鲁苏袭饶乐都督。这种父死子继、兄终弟即制,减少了首领推举中产生的矛盾,有利于两蕃社会的转型和文明化进程的加快。两蕃接受唐的册封,往往得到丰厚的物质赐予,如两蕃首领在开元初被封王后,获赐“食邑三千户”[4]250。李过折在助唐灭可突于后,接受册封的同时“赐帛一千匹”[4]272,奚酋李诗锁高被册封后,“赐物十万段”[2]5356。唐玄宗与少数民族的和亲有12次,与两蕃的和亲就有7次,占这一时期和亲的一半以上,除契丹首领李郁于主动请婚外,其他都是唐主动与两蕃和亲,这本身就说明两蕃在东北地区地位的提高。和亲时两蕃从唐得到丰厚的陪嫁,如契丹首领李郁于、奚首领李鲁苏与唐和亲时,接受赐物千段;奚首领李大辅娶固安公主时,“赐物一千五百疋”[2]5355,永乐公主再嫁契丹的继任者娑固后入朝,“宴赉有加”[3]6170。之后还有诸如答谢等活动,如开元十二年(724年),玄宗颁赐大量绢锦给两蕃,并下诏曰:“……奚有五部落,宜赐物三万段,先征行游弈及百姓,余一万段与东光公主、饶乐王、衙官、刺史、县令。契丹有八部落,宜赐物五万段,其中取四万段先给征行有游奕兵士及百姓;余一万段与燕郡公主、松漠王、衙官、刺史、县令。”[12]11500—11501可见“以和亲为纽带的友好关系的缔结,无疑会给双方政治上的频繁接触,经济上的广泛交流,文化上的更为直接的影响、渗透、汲取与相互模仿,提供广阔的空间与平台。”[14]两蕃所在地被设为羁縻府州,契丹所在地被设为松漠都督府,八部分为十州。八部之外的别部,也都得到安置:武德二年(619年)内稽部所在地被设为辽州,贞观元年(627年)改名威州;昌州于贞观二年(628年)置,领松漠部;师州于贞观三年(629年)置,领室韦部;带州于贞观十年(636年)于营州界内置,处乙失革部落;玄州以曲据部所在地置,“并玄州为十州”[6]379,赐酋长曲据为刺史;弹汗州于贞观二十二年(648年)以内属别帅析纥便部置并被归入契丹大贺氏八部十州内。奚所在地被设为饶乐都督府,五部分为六州。这些羁縻府州“虽贡赋版籍,多不上户部”[3]1119。唐政府把营州入安东道列为唐管理少数民族与对外交通的七条大道之首,两蕃被放置于营州附近,使一直以来以畜牧为业、迁徙无常的两蕃有了稳定的发展环境,生产生活条件得以改善,契丹仅在唐前期就已经“城池郡邑,冠盖相望”[4]201,经过不断发展,契丹由完全游牧状态向半牧半农转变,“契丹之初,草居野次,靡有定所。至涅里始制部族,各有分地。……番居内地者,岁时田牧平莽间。”[7]377同时,“声教所暨,皆边州都督、都护所领,著于令式。”[3]1119两蕃各部基本上皆隶属于营州都督,且唐朝在营州重置东夷都护府,所置的东夷校尉“多由营州都督兼任,主要负责协调契丹、奚各部事务。”[11]以中原先进的行政管理方式管理本民族,促进了民族内部和民族之间的融合,如契丹归诚州与松漠部的联姻以及两蕃之间的联合。唐高宗于总章年间将新罗降户迁入奚别部归义州归德郡,增加了奚的人口,壮大了其力量。另外,两蕃从所尽义务中也能得到丰厚的赏赐。朝贡后往往得到唐“计价酬答,务以优厚”的回赐,如奚于景云元年(710年)朝贡后,睿宗“宴赐甚厚”[3]5355。立功也会得到丰厚的赏赐,如唐太宗因契丹助唐讨伐高丽有功,路过营州时“差赐缯采”[3]6168;奚助唐讨可突于,唐玄宗“命裴耀卿赍绢二十万匹分赐立功奚官”[2]3080。两蕃叛唐,破坏了唐太宗时建立的良好的君臣关系,招致唐的讨伐,实力严重受损,在东北地区的政治地位也一落千丈。两蕃每次叛唐后都会重新接受突厥和回纥的奴役,如契丹在武则天时受唐打击后,“不能立,遂附突厥。”[3]6170在其游牧民族的管理模式下生存,远不及在唐先进的封建制度下的发展。开元末的叛乱平息后,“契丹中衰,大贺氏附庸于奚王”[7]951,大贺氏联盟不久就灭亡了。安史之乱后,唐政府没有设专门的行政机构和官员对两蕃进行管理,只是委派一些内地官员兼任,这对两蕃的发展显然是不利的。唐末,契丹侵唐,唐将刘仁恭每年都将塞下草烧掉,契丹的牲畜没有饲料来源,大多饿死,契丹乃乞盟。奚于宣宗大中元年(847年)叛,被唐将张仲武“烧帐落二十万,取其刺史以下面耳三百,羊牛七万,辎贮五百乘,献京师。”[3]6175两蕃虽然经济实力不断增强,但“专以羊马为侯”的游牧经济一旦遭遇重创,损失是相当惨重的。回鹘灭亡后,奚“未尝受封印如契丹,则其势已削弱于契丹矣。”[8]436以至于“咸通以后,契丹始大,奚族不敢复抗。”[7]481奚原本就较契丹弱小,此后就更加受契丹奴役了。两蕃与唐朝关系的变化是错综复杂的,他们既对唐尽藩臣义务,同时又与唐不断发生冲突。他们向往唐朝稳定的农业经济的扶持,这是两蕃被唐吸引的主要原因。由于一个民族是将本民族的发展放在首位的,两蕃在自身利益发展的前提下,当唐朝统治阶级民族思想开明、民族政策正确时则易于附唐;当唐朝统治阶级民族思想出现偏差、民族政策不再满足他们的发展要求时,加上突厥、回纥的介入,就容易对唐起反叛之心。这些内外因素推动着他们与唐关系不断变化。两蕃所处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因此他们对唐态度的变化不但影响唐朝边境地区的稳定与发展,也影响着唐对高丽和东北腹地少数民族的掌控与对突厥、回纥的牵制。这种民族间关系的变化也对两蕃本身经济的发展和其在东北地区政治地位的变化有很强的联系。